觉得本站好,就转发到你的朋友圈!

好酒还是陈的香,资料还是老的好!【www.LaoZiLiao.net】

老资料网  > 报纸  > 人民日报

骆驼上的笑声

第6版()
专栏:

骆驼上的笑声
王兰
刚过小年,乌兰图格大队支部书记阿林老爹就捎信来,叫我去跟他们一起过春节。我有好几年没到老爹那儿去了,心里十分想念那里的乡亲们。尤其惦念乌兰图格那伙儿小青年。
这年冬天,白音查干大草原,鹅毛大雪接连不断。进了腊月,平地积雪几尺深。除了链轨拖拉机,别的车辆一概不能通行。我思量,阿林老爹一定会打发开链轨的壮小伙斯钦巴特尔来接我。可怎么也没想到,年三十这天早晨,一位穿蒙古皮袍,戴草原风雪帽,背着一支半自动步枪的姑娘,连喊带叫地来到了我的门前:“王大姐!王大姐是在这儿住吗?”
我答应着,一推门儿,站在我面前的,是个瓷实、健壮、红脸膛、大眼睛的小伙子,跟喊叫的声音对不上号,于是我问:“是你在找我吗?”
“哎呀!大姐怎么连我也不认识啦?好勒黑,好勒黑(蒙语:可怜)!”她嚷着,迈进门槛,把头上毛绒绒的大帽子一脱,塞在帽子里的两根黑油油的小短辫儿,拨郎一下掉出来。我禁不住“咯咯”笑着说:“听声音,明明是个姑娘家,乍一瞧,又分明是个壮小伙子。怪我一时认不出来了!快请坐!”我说着,忙给她倒茶喝。
姑娘瞧我没喊她的名字,忍不住又“嘎嘎嘎”地笑起来,一边笑,一边说:“大姐真是贵人多忘事,我敢说,到现在你还不知我是谁哪!”
给她说对了。我这里,虽已辨出她是个姑娘,可她到底是谁,还真没有想起来,她一拆穿,我便索性撂下茶壶细打量,看那对黑白特别分明的亮眼珠,很象上海青年孙宝妹,可别的地方,却一点儿不象,我上上下下细端详,半晌还是没开口。姑娘早就憋不住了,扑上来,亲昵地搬着我的肩膀,把红彤彤的胖脸蛋凑在我的鼻子上叫嚷:“哎呀呀!王大姐,这半晌,你怎么还没认出我来?不记得乌兰图格大名鼎鼎的‘天津倔’、‘上海娇’、‘北京城里的憨小赵’了吗?”
“怎么?你真是宝妹子呀!”
“哈哈哈,阿拉就是!侬说对了!”
我的眼前,俨然伫立着一位英姿飒爽、能征善战、英俊漂亮的巾帼女将。不是那对南方姑娘特有的大眼睛,谁能晓得,她就是几年前那个婀娜纤弱、雪白雪白的“上海娇”呢?
我俩说笑一阵,我就问她:“宝妹子,是阿林老爹叫你接我来了?”
“是的。”
“怎么,你学会开拖拉机了?”
“拖拉机?……噢!是,不但学会了,本事还满大,一下子,开来了两台!怎么样王大姐?你都拾掇好了吗?”小姑娘嘻嘻哈哈笑着,将我早已打点好的两个小旅行包,抄起来就跑出去了。我回手穿起皮大衣,锁上门,后头紧跟着,出门一瞧,哪里有什么拖拉机,拴马桩上,系着两峰雄伟的大骆驼。宝妹子“叽叽嘎嘎”笑着,拍拍一峰骆驼的前腿,那绒毛丰厚的庞然大物,乖乖地卧下来,她一边往驼背上拴我的旅行包,一边笑嘻嘻地对我说:“大姐,本来头好几天老支书就想打发链轨拖拉机来接你,前天晚上党支部开个会,决定把出场放牧的‘天津倔’、‘憨小赵’他们一伙儿青年,都接回来过团圆年,几个支委和老爹替他们放牧去了。那边道儿远,雪又大,接你的任务我就揽过来了。咋样?你敢骑骆驼吗?”宝妹子手嘴不闲的,又说又忙活,我却呆呆地看着她。记得我初见她的时候,她是那么胆儿小,看见牤牛怕顶着,闻见膻味捂鼻子,还是夏天,嘴上总戴个大口罩,漫说骑马,见着它,就老远老远绕着走。几年不见,竟连如此高大的骆驼也敢骑了。而且,还能骑一峰,拉着一峰来。宝妹子拴好旅行包,见我没开腔,以为我怕骆驼,回头对我说:“大姐,别怕。骆驼比马还好骑哪!你不是会骑马吗?这峰骆驼很老实,你骑它,那个孬的归我!快,上!”说着,她就把缰绳解下来,往我手里一塞。
我们姐俩骑着大骆驼,上路了。
草原冬日,每天早晨必下的清雪,在我们眼前,抖开一幅洁白、透明、蝉翼似的纱幕。透过纱幕,银海似的草原,玉浪起伏的山峦,山峦上“梨花”盛开的树木,由近及远,映入眼帘。从童年起,我就喜欢家乡早晨的清雪。她象一位银装素裹、仙袂飘飘的神女,从浩渺太空,悄然而来。她带给人们的,不是寒冷,不是凛冽,而是神清、气爽、振奋和愉悦。宝妹子扭头望着我,问道:“大姐,你也喜欢清雪?”我微微一笑说:“你呐?”小姑娘大眼睛离开我,挺身稳坐,眼?纱幕说:“才来那阵,我怕冷怕得要死,讨厌这里冬天早晨天天掉雪花。睡在阿林大娘的热炕头上,咕咙咕咙懒怠起床。头些时,大娘舍不得叫我,过一阵,大娘就双手捧着我的头,脸颊贴着我的脸蛋说:‘丫头,起来吧。外头,唰哩哩掉雪花儿呢,一点都不冷。出去跑跶跑跶,我闺女会胖得象朵红旱莲儿花的啊!好丫头,吭!’我搁不住阿林大娘天天哄着磨,就早早地起来,到外面跑去了。说也奇怪,没跑几天,这清雪,就一点点也不讨厌了。我觉着,她那么白,那么美,洒在身上,象有一只温柔美丽的纤纤玉手,轻轻地抚摩着我。”我?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儿,笑了。
由我住的地方到乌兰图格,有六七十里路,由于雪大,骆驼一步不能跑,只能“蹼哒蹼哒”一步一步地量。迎面,雪浪起伏的山峦上,透出一片金色的光芒。它不停地变换,由金色变成金红;由金红骤然变成了一片红艳艳的朝霞。
茫茫雪海经阳光一照,到处闪光,银星儿乱爆。宝妹子在驼峰里说了一声:“大姐快看!”她望着山峦,披着霞光,面对着喷薄而出的红太阳,兴奋地念道:“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”我也激动地接了她一句:“江山如此多娇。”我俩咪咪笑起来。天,连一丝儿风也没有。蓄满丰富营养的驼峰,热乎乎温暖着我们的前胸和后背,虽在雪海航行,却一丝寒意也没有。一路之上信驼由缰,观赏雪景,我一面瞧着,一面向宝妹子询问乌兰图格大队的情况。小姑娘从林彪、“四人帮”对畜牧业生产的干扰破坏,直讲到党支部如何带领大家为实现“四化”而奋斗!说到她和她的同学们,小姑娘大眼眯成月牙形,无限深情,坚定不移地说:“王大姐,敬爱的周总理生前常常勉励同志们说:青山到处埋忠骨,何必马革裹尸还。”我心头一热,问:“这么说,你们都不准备回家乡去了?”宝妹子豪迈地答:“革命者,四海为家呀!”“那你们是预备在我们草原上结婚啦?”宝妹子偏起头望着我,甜蜜地一笑说:“预备啥话呢?我们已经有三对儿六个同学,在这里成家了。”她说的六位,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,不过,都是一块来草原的青年。我问他们过得好不好,可幸福、快乐?她回答一个“当然啦!”接着就“咯咯”笑着说:“最幸福的是‘憨小赵’,最曲折的是‘天津倔’,他们二位得天独厚哩!”小姑娘说得隐讳神秘,我一时未解,正想问问她,我们的大骆驼,忽忽悠悠踏上一个山坡。眼前是条山沟,对面又是个山包,我耽心骆驼陷进雪窝,岔过了要问的话,想问宝妹子如何过沟,她却猛地吆喝:“大姐跟着我!拨转驼头,踏着山坡走。”我问她:“宝妹子,怎么不过沟去?”她说:“雪天踏着山包走,永远不会栽跟头!”
我惦着宝妹子说的两个“得天独厚”,走一阵,又问她。她就先跟我说“天津倔”的曲折。“大姐,对‘天津倔’你印象一定很深吧?”“是的。”“他那些倔气就别说了,为了练骑马,差点没把腿摔骨折,可是,在我们一伙里,他到底第一名练成了呱呱叫的勇骑手。放了这么些年马,什么差儿也没出过。就是婚姻大事,闹得曲曲折折。他是个独生子,‘四人帮’没倒那几年,他爹妈变着法儿往回勾他。开头,一到过年,他就回去做工作,后来烦了,索性过年也不家去了。这下,可把他父母急死了,没办法,就给他找了个对象。不是旁人,是小时候跟他挺好的姨表妹。也不管他乐不乐意,他妈拍个电报,说他的对象动身看他来了。‘天津倔’捧着电报一看,甩了电报就找老实巴脚的娜娜姑娘去了”。“是老羊倌官布的女儿吗?”“就是。”“找她作什么?”“你听啊!他在剪毛场上找到娜娜,一边拉她走,一边说:‘快着,快着!请妹妹帮我个大忙’。娜娜问他干什么,他说帮我照张订婚相!”“娜娜有照相机吗?”“咳!她哪有那个!‘天津倔’扯着她,找到我们有照相机的同学,立逼着拍了张他跟娜娜的合影。”“冒名顶替,还是他俩真好?”“你听啊!合影拍出来,洗好,还在背面写了两行字:我在草原已安家,表妹请你回去吧。表妹一到镇上,他就托人把照片送去了。他表妹打开一瞧,哭哭啼啼就回去了。这里,乌兰图格大队可叫‘天津倔’给轰动了:牧民们议论纷纷,青年们气得够呛。我们大伙儿都批评他不顾影响瞎胡闹!人人都说,就是再没辙,也不该拉着人家牧民姑娘硬照订婚相呀!他耷拉脑袋不言语,团支书‘憨小赵’就打发我们几个姑娘,找人家娜娜赔礼道歉去了。娜娜也是个不言语,臊的个俊脸跟朵靠山红花一样。我们这儿道歉的话儿没说完,她拨拉开我们,开腿就跑了。我们正傻眼,团支书‘憨小赵’咧咧笑着进来了,见我们傻眼,他说了一声‘咱们上天津倔的当喽!’说着,小赵冲我们亮出个五彩缤纷的花荷包。”“是娜娜给‘天津倔’的?”“一点不错!”“你们平常就没看出一点苗头吗?”“连最结记女儿婚事的娜娜妈,连一点影儿也没摸着啊!大姐你说,他们这秘密守得多牢!”“天津倔”的故事,逗得我在驼峰上笑得前仰后合。
草原上,气候变化莫测。美丽的雪野,刚刚还象一位圣洁、安谧的睡美人,一眨眼,就变成了一员白马银枪、白盔白甲的战将,横冲直闯地冲我们杀将上来。弥漫的雪花遮天蔽日,咆哮的狂风,吼得耳朵嗡嗡响。我的皮大衣,顷刻间给白毛风吹透了。宝妹子怕我迷失,不住地呼叫:“王大姐!跟着我!帽带结结牢!大衣扣扣好!”白毛风断断续续将小姑娘的话,送进我的耳朵,我禁不住感动地想:多么勇敢的姑娘!风雪中,她无畏地前进着。识途的金色骆驼,将我们带到乌兰图格村外一个山包上。风儿,住了。天,黑了。宝妹子抱歉地说:“大姐冻坏了吧?这么一点点路,我叫你冻一天,真对不住了!”这时节,我猛然想起,她一大早就到了我的住所,一定是一夜未眠,感动地说:“宝妹子,为接我,劳你跑了一天一夜,太谢谢你啦!累坏了吧?困不困?”小姑娘没回答我,却欣喜地一声叫:“大姐!看!到家啦!”
我猛一扬头,眼前,一片晶莹灿亮的灯火。
我时时想念的乌兰图格,果然来到了。这是个靠山傍水的大牧村,一排排定居的房舍,建造在巍巍的雪山下,家家院内,都有座出场使用的蒙古包,冬天闲下,都做仓房。这时节,满村中爆竹连天,一派节日的喜气。下了山包,进入通牧村的大道,松软的积雪,被车马碾压出一条洁白闪光的水晶大道。宝妹子驱驼跑起来了。一边跑,一边喊:“大姐夸(快)一点!包年五更饺子去!”我满心欢喜地紧跟着。一霎儿,到了村头。我被惊呆了。
我知道乌兰图格大队,早已自己发了电,远处看,那辉煌的灯火,只道是电灯泡。可万没料到,走近一瞧,竟是一片玻璃灯笼。玻璃灯笼形形色色,有长有圆,有鸟兽、花草模型。我惊奇地问宝妹子:“宝妹子,你们哪里搞来这么多玻璃灯?花不少钱吧?”宝妹子自豪地笑一笑说:“大姐,请你仔细瞧瞧,那是玻璃灯笼吗?那是不花一分钱,清水冻成的冰冰灯!”
嗬!聪明智慧的老牧民、年青人呀!好一片璀璨晶莹、别致新颖、婀娜多姿的冰冰灯,水晶灯!美丽的牧村乌兰图格,给这一片灯打扮得十分壮观。
我下了骆驼,还未及向亲人们问完好,忽拉拉涌来了“天津倔”、“憨小赵”等一伙儿青年。他们比我们早到半点多钟。有人牵走了我俩的骆驼,别人便叫叫嚷嚷来拉我。宝妹子望一眼“憨小赵”,扒拉开旁人,拖着我,直扑老模范花拉大娘家。身后,嘻嘻哈哈跟一帮。花拉大娘我很熟悉,她半辈子,只守着一个出奇美貌、聪明勤快的女儿过活。我被青年们簇拥着,进了大娘雪白的桦木栅栏院儿。宝妹子尖声高叫:“博勒根(嫂子)萨拉!贵客到!”大娘的外间屋门儿“吱?”一声响,萨拉姑娘穿一件金绿色缎面棉袍,喜气洋洋迎出来,问罢好,慌忙将我拉进门,在外屋,替我脱去大衣、皮帽,亲亲热热让进里屋。花拉大娘喜眉笑眼儿在炕头上坐着,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大小子。我向大娘问过好,烤烤身子,扑到炕上就把那一生日多的娃娃抱过来了。“大娘,得了外孙啦?”“啊,啊!”宝妹子胳膊肘儿捣捣我,说:“大姐,仔细瞧瞧,他象谁?”我??小赵,看看娃娃,嚷道:“嘿!活脱脱一个‘北京城里的憨小赵’哎!”满屋里一阵哄堂大笑。宝妹子瞟一眼幸福微笑的萨拉,对我说:“大姐,是得天独厚吧?”我连连回答:“不错,不错!”花拉大娘跟女儿给我们摆果子,端奶食,舀奶茶。小赵的一伙儿男女同伴嚷嚷说:“萨拉嫂子,小赵哥!今年除夕夜,我们这几个男女光棍儿,还跟你们一堆儿乐呵吗?”萨拉板起面孔说:“远点闪!我们草原上,花儿千万朵,勇士千万个,谁叫你们心高意大啦?打光棍儿,活该!”青年们哈哈笑起来,一边笑一边喊:“冤哉!冤哉!”男青年们说:“草原上鲜花虽然多,只有我们文武全才的小赵哥才配得上!”女青年们喊:“心高意大没那么一说!不慕王昭君,何必要出塞?”青年们欢快的笑声,使我心头如火,眼转泪花。抱着小赵的胖小子,我望着窗外的大草原,草原上好象有一队骆驼在前进,脚步那么坚实,一步一个脚印。驼背上欢笑的青年人,不就是现代的昭君吗?

《六幺令》书后

第6版()
专栏:

《六幺令》书后
叶至善
六幺令
丁玲同志见访,喜极,作此赠之。
叶圣陶
启关狂喜,难记何年别。相看旧时容态,执手无言说。塞北山西久旅,所患惟消渴。不须愁绝。兔毫在握,赓续前书尚心热。回思时越半纪,一语弥深切。那日文字因缘,注定今生辙。更忆钱塘午夜,共赏潮头雪。景云投辖。当时儿女,今亦盈颠见华发。
五月二十六日下午,丁玲同志和陈明同志来看我父亲;二十八日中午,父亲给我看这首《六幺令》。我说:“爸爸又一夜没睡好?”父亲说:“倒也不,半夜里醒了,忽然心血来潮,非得写几句,想了大约两个钟头,又睡着了。早上写下来,又改了几个字。你看看。”
客人来得实在突然,父亲握住丁玲同志的手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不通音信二十来年了,上一回在什么时候见的面,彼此都记不得了。丁玲同志说:“叶老,说句实话,我真想不到还能见到您。”
丁玲同志问我父亲身体怎样。我说:“爸爸去年动过手术,人瘦多了,精神也不如以前了。”丁玲同志说:“年纪大了,还是瘦点儿好,让心脏减轻些负担。”
父亲问起丁玲同志这二十多年的行止。丁玲同志说:在北大荒耽了十来年,被“四人帮”关了五年牢,后来被安置到山西,在那儿又耽了三年,最近才回到北京。今年七十五,还在写东西,至少再写五年,那本《桑干河上》总得把它写完。身体还可以,最近检查过,有糖尿病,就是中医所说的消渴症。她说,这是老年病,也无所谓。
二十来年不见面,见了面就这样聊家常,正如陈酒,唯其淡,更见得醇。丁玲同志看着我说:“我还认识你。”我说:“是吗?您初次来我家的时候,我才十岁出头呐,在景云里。”丁玲同志说:“那时候,景云里住着多少人哪,有茅公,有鲁迅先生和周建老,还有柔石。”
五十年前的事,我还记得很清楚。有一回,父亲请丁玲同志和胡也频同志来家里吃午饭,我母亲亲手做的菜,菜单还是跟我父亲一起商定的。丁玲同志穿的湖色连衣裙。这样的打扮,在当时还很少见,引起了我这个孩子的注意。使我发生兴趣的当然是她送给我的两件玩具:一盒精致的积木,一台小留声机。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嘛。
丁玲同志说:“叶老,我常常告诉年轻的编辑同志,您当时怎样给我提意见,指点我怎样修改自己的小说。我又常常想,要是您不发表我的小说,我也许就不走这条路,不至于受这许多折腾了。”她说得我父亲接不上话,只好笑。
丁玲同志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是《梦珂》。当时我父亲代编《小说月报》,不管谁投的稿,他都亲自看。丁玲同志这篇小说就是从投稿中检出来的。发表后不久,丁玲同志和胡也频同志从北京到上海,常来景云里看我父亲。有一回,王伯祥先生、郑振铎先生,还有好几位先生和我父亲去硖石看钱塘潮,也邀了丁玲同志和胡也频同志。
读了父亲新填的词,我翻了翻解放初出版的《丁玲选集》。作者在自序中说:“从这本集子里面大约可以看得出一点点我的创作道路。是长长的路,也是短短的路。”说路长,是就当时而言,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;说路短,是说今后的路更长。这条所谓“今生辙”,她在五十年前跟我父亲相识的时候已经选定,可是中间的二十来年不由自主地停了步,苦恼可以想见。现在好了,笔杆回到了手里,又可以朝前迈步了。头发白了,算得了什么?身体有点毛病,又算得了什么?能够在自己选定的路上一直往前走,就是最大的幸福,最大的欢快。

图片

第6版()
专栏:

戈壁春来〔套色木刻〕 鄂圭俊

春天,大踏步走进沙海

第6版()
专栏:

春天,大踏步走进沙海
河北宣化造纸厂 桑原
绿色的雾呵,绿色的云彩,
绿色把褐黄的沙砾统统覆盖!
低低的沙谷成了绿色的河流,
高高的沙丘成了绿色的楼台……
春天,
大踏步走进沙海!
最先到这儿落户的是红柳、沙枣,
它们抗击风沙的功勋谁也不会忘怀!
然后到这儿安家的是胡杨、红杉,
正排成各路纵队,严阵以待——
明天就要出发,
向着远方还有沙害的边塞!
更有江南垂柳,华北剑杨,
也都陆陆续续地把户口迁来,
有的还带着自己的亲戚、朋友,
官厅湖畔海棠也在这儿把花苞绽开……
春天,
在这儿找见绿色的住宅!
十年前,这儿还是风沙逞凶的世界,
风蛇和沙龙整天嘶叫着不让人来,
一练子驮着树苗的骆驼,
险些叫滚滚的沙浪掩埋……
祖国,
怎允许这些妖魔兴妖作怪?!
勒勒车、骆驼队、拖拉机不断开来,
运树苗的人呵,有老人也有小孩;
于是篝火和红旗相映,
生命和歌声,赶跑了荒凉和穷白!
春天,
大踏步向沙海走来!
今天,老阿布会讲几夜治沙故事,
年轻的技术员也把《绿化日记》打开;
明天,老额吉会请你喝飘香的奶茶,
然后,让你亲手把苹果摘……
春天,
在沙海常驻不衰!